高德恩:;五 百 元
五 百 元
高德恩
初夕的积雪，快化尽了。
妻子电话告知她哥，刷牙缸里毛巾中卷的500元，到家拾掇时取出交给妈妈。妻子的妈妈，我的岳母，在我寒伧的五楼，住到47天吃了早餐的第47个鸡蛋和蒸馍后，被孝顺有加的儿子和小女儿接走了。我和妻子心里空落落的。
500元，以现在的生活水平论，的确不多，可有比没好。特别对于将一顿细长的捞面变为和上土豆，多调浆水酸菜，可吃两顿，免于少饿一日肚子的岳母和我来说，已经不少了。父亲母亲若健在，必会笑容满脸，念叨多日。“一斤按15元算，500元能买33斤多肉，炒过臊子全家还能过个欢年！”若是上世纪60年代或70年代前期，我们一家成十口人，苦干实干巧干，挑灯夜战一年，如从生产队能分红得到500元，那就是福由天外飞来了。长于操持日子的婆婆，必会将钱摆在炕上，刻满皱纹的脸笑得象一朵枣花，不停的复数中先留过我年后的二元学费、一元五角书费和笔墨纸砚钱，接着依次姐妹的红头蝇、扯多少青卡几布、几尺条绒，由她打挑，瞅着我妈妈横一剪竖一剪铰好，油灯下或雪天中，缝好我们全家人过年的新衣，做好条绒面子的新鞋。余额则由婆婆用布头里三层外三层包紧扎实，缝于贴身的棉袄襟襟里。“剩的钱年后二、三月黑市上偷着买粮度饥荒。”吃晚饭时，婆婆对全家人如此说。婆婆的话是我们家极具权威性的最高指示。“听妈妈的。”被乡邻誉为好孝子的父亲母亲停止吃饭笑答道。“听婆婆的。”咽下浆水拌汤后，我们姊妹五人齐声道。遗憾的则是，仍然以8000年前大地湾时期刀耕火种作务一年的一家人，不但从集体所有中分不到分文，多时还要给生产队倒找。在那司晨的鸡，攒粪的猪都不许养，市场取缔，交易非法，“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笼罩中国大地的年月，生产队拿捏人的唯一法宝就是阶级斗争和钢笔十分、八分、五分，乃至更少，写在纸上，盖有队长私章的2至3公分大的工分单。攒够十天半月，田间地头干活歇缓时，由会计一家挨一家收回交给队长，队长则高声喊着由会计合计后记在“劳动手册”上。年底一总计，便成为决算一年盈亏的唯一凭据。只是这凭据换不成钱，更不能当人民币称盐打醋捯点灯的煤油。十有八九的农户透支，给集体倒找确属正常。设若我们家能分得500元，那就成大财主了。如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刚开始房改时，500元还可买近2平米楼房。5000元或6000元则更好，可买得一大一小卧室。岳母为啥不多给呢？我暗自思忖。“人比钱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冥冥之中，父亲似在叱责我。诚然。于每月靠千元左右“五七工”工资推日子的岳母而言，500元需她昼筹夜谋，从牙缝里狠抠猛抠许久，方可攒得。5000元？6000元？我简直在以照顾为名，行图财、勒索，甚至掏岳母的腰包之实。
初夕的脚步越来越近，院子里由薄到浓，响起毕毕剥剥的爆竹声，空气中飘拂着呛喉刺肺的火药味。这爆竹声虽不敌《祝福》中鲁迅笔下的“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拥抱了全市镇，”但当pm2.5已作为关乎国计民生与地方政府的政绩之一，定期考核，向社会公布的今天，其也制造了不小的烦忧。给政府，给社会，给初夕，也给燃放者自己。岳母右手颤微微的接住我双手递的茶杯，边喝边说“：500元是我给外孙发的辞岁钱好了。”“婆婆，我都上班了，应该我给钱孝敬您就对了。”女儿双手握住外婆的手笑着说道。
其实，女儿每年给外婆年钱，只是老人不向我们明说而已。l
岳母为了500元，和我妻子，她女儿已扰扰攘攘了多半个时辰。
无奈之下，老人又转向了外孙女。我女儿软磨硬泡，将钱塞进了外婆兜里。窗外，飞舞着雪花。这雪肯定没有8000年前大地湾、卦台山的大，也不如杜甫七绝中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那么豪迈亮丽；更缺少李白“秦水别陇首，幽咽多悲声。胡马顾朔雪，躞蹀长嘶鸣”的乡愁浓稠；亦没有鲁迅笔下的梅花朵朵。但初夕下雪，尤其在诞生伏羲、女娲的“羲皇故里、”大唐天子李世民当年挥鞭征西的家乡古城纪、秦皇汉武开辟丝绸之路，传播华夏文明于亚欧的必经重镇，“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双星并峙，举首浅吟千古绝唱的“中华文明源头区”天水，大有瑞雪兆丰年之吉。岳母手倚护栏，凭窗望雪良久，坐下呷口茶，对我说“：500元你接住，今晚我就能睡个好觉。唉……”她似有隐忧。“钱我爱。可我不是开旅店的老娘。”我面露愠色，继之变成了“色难。”因为她瞅准的头一个收钱人是我。说一不二的岳母给女儿，给外孙女手中塞钱，都没成功。
最后，岳母还是盯准我为收款人，并快言快语说道“：前几年，我腊月三十下午去儿子家过年，正月初五早上喝茶吃点馍就回家，每年还得给500元，在你这都住快两个月了。嗳……”她长叹一声，不再说话。我化“色难”为温厚，双手给岳母递上续了开水的茶杯，接过钱转手交给了妻子。“老娘，您看罢春晚就睡个好觉，明天穿上“中国红”新袄，精精神神等待儿孙拜年。”老人放心的噢一声，以示回答。第二天，我家摆了两桌。面对儿孙，岳母精神矍铄，红扑扑的脸庞笑得仿佛一朵虽饱经寒霜，但仍暗香浮动的梅花。500元存放到正月初八早上，便原归岳母了。
残雪，一时比一时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