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草原大地 融通双语文脉——哈米提·博拉提汉散文创作价值与文学贡献综论
扎根草原大地 融通双语文脉——哈米提·博拉提汉散文创作价值与文学贡献综论
文学评论员:
引言
在中国当代多民族文学的宏大谱系中,西北边疆少数民族文学是极具地域特质与精神厚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广袤的祁连山脉、辽阔的哈尔腾草原、澄澈的苏干湖水,孕育出独属于甘肃阿克塞的游牧文明,也滋养了一批扎根乡土、守望文脉的少数民族作家。哈米提·博拉提汉作为当代甘肃最具代表性的哈萨克族双语作家、散文家,深耕边疆文坛数十年,以哈萨克语、汉语双语并行的创作模式,立足阿克塞草原的山川风物、民俗人文、生态百态与民生烟火,书写游牧文明的当代变迁,记录边疆土地的生命温度,构建起专属的草原文学审美体系。
相较于国内多数少数民族作家单一语言的创作路径,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文学创作最鲜明的特质,便是成熟且自成体系的双语互文书写范式。他跳出“双语直译”的浅层创作误区,让两种语言各自承载独特的文化内涵与审美表达,实现民族小众文化与中华主流文学的双向对话、双向赋能。在数十年创作生涯中,他笔耕不辍,创作了《雪融阿克塞》《哈萨克牧人》《母亲的五月》《古尔邦节的欢乐》《我和文学杂志》等一系列优质散文作品,斩获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奖、甘肃省民族文学奖等多项重要荣誉,其代表作《迷失的天鹅》更是成为西北少数民族乡土文学的标杆性作品。
作为从草原基层成长起来的非科班作家,哈米提·博拉提汉从未脱离生活本源,始终以牧民的纯粹视角、基层工作者的广阔视野、文化传承者的责任担当,凝视脚下的边疆土地。他的散文创作,突破了传统少数民族文学要么单纯描摹风景、要么单一记录民俗的创作局限,将双语文化交融、草原生态哲思、游牧民俗传承、基层人文书写四大内核融为一体,以细腻质朴的笔触、悠远深沉的意境、真诚厚重的人文情怀,全方位呈现新时代哈萨克族的生存状态、精神信仰与文化流变。
在当代游牧文明逐渐现代化、少数民族传统文化逐渐边缘化的时代背景下,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不再是简单的个人抒情与乡土追忆,更是一份鲜活、完整、珍贵的阿克塞草原文化档案与西北边疆生态文学样本。其创作不仅丰富了当代哈萨克族文学的题材维度、语言范式与思想深度,更为中国多民族文学“多元一体”格局的发展,提供了可借鉴、可研究、可传承的实践范例,在中国少数民族散文发展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本文将从双语文学范式构建、生态文学内涵深化、民俗文化传承重构、基层文学典范树立四个核心维度,结合代表性散文文本细读,全方位剖析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创作特色、文学价值与时代贡献。
一、双语互文共生:构建少数民族文学全新书写范式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是文学创作的根基。对于少数民族作家而言,双语创作不仅是一种写作形式的选择,更是民族文化传承、跨民族文化交流的核心路径。长期以来,国内多数双语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普遍存在两大痛点:其一为“直译式创作”,即先以本民族语言成文,再机械翻译为汉语,文本生硬刻板,丢失民族语言的审美韵味;其二为“单向度书写”,要么仅用民族语言创作,局限小众传播,难以融入主流文坛,要么纯汉语创作,丢失民族文化内核与原生语感。
哈米提·博拉提汉数十年深耕双语创作,彻底打破了行业固化困境,构建出哈萨克语抒情守根、汉语传播破壁、双语文本互文共生的成熟文学范式,为当代中国双语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开辟了全新道路。他在散文《我和文学杂志》中,将哈萨克语与汉语比作“草原上的双生花”,这一生动的文学隐喻,精准概括了其双语创作的核心逻辑:两种语言并非主次从属、翻译复刻的关系,而是相互补充、相互成就、共生共荣的平等关系,各自承载着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与审美价值。
(一)哈萨克语书写:留存游牧文明的原生精神质感
哈萨克族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千年以来,草原的风、迁徙的路、牛羊的鸣、山川的韵,沉淀出哈萨克语婉转悠扬、灵动自由、温柔厚重的语言特质,承载着游牧民族最原始、最私密、最真挚的集体记忆与民族情感。这种根植于草原血脉的语言气质,是汉语无法复刻、机械翻译无法还原的文化内核。
哈米提·博拉提汉坚持以哈萨克语进行原创书写,核心目的在于守住民族文脉的根与魂。在他的哈萨克语散文创作中,没有刻意的修辞雕琢,没有商业化的文学套路,全然是游牧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他用本民族语言描摹草原四季轮转的灵动、野生动物的鲜活灵性、牧民逐水草而居的坚韧、传统节庆的神圣庄重、草原亲情的纯粹温暖。那些流淌在哈萨克语文字间的情绪与画面,是属于哈萨克民族独有的生命体验,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密码,深藏着游牧文明敬畏自然、热爱土地、淳朴善良、坚韧自强的精神内核。
相较于汉语的凝练规整,哈萨克语的文本表达更具舒展性、抒情性与包容性,能够精准捕捉游牧生活中细碎、柔软、灵动的瞬间:春日草原融雪的温柔、夏日牧场繁花的烂漫、秋日秋风牧野的辽阔、冬日雪原旷野的静谧,还有牧民与牲畜、与山川、与天地共生共存的日常百态。这些细腻入微的生命感知与民族情绪,唯有通过原生民族语言才能完整留存,避免了跨语言传播中出现的情感流失、意境消解、文化误读等问题。
可以说,哈米提·博拉提汉的哈萨克语散文创作,是对当代哈萨克族书面文学的重要充实。在现代化进程中,游牧生活方式逐渐转型,年轻一代对传统游牧文化的认知逐渐淡化,口头传承的民族文化逐渐式微,而他的哈萨克语原创文本,系统留存了游牧文明的语言美学、生活意境与精神信仰,成为哈萨克族当代文化传承最鲜活的文字载体,维系着民族文化的原生底色。
(二)汉语创作:打破语言壁垒,走向主流文学视野
如果说哈萨克语书写是“向内扎根”,守护民族文化本源,那么汉语创作便是“向外发声”,搭建边疆民族文化与全国主流文学、各民族文化交流的桥梁。长期以来,地处西北边陲的阿克塞哈萨克族聚居地,地域偏远、传播受限,哈萨克族的游牧文化、草原故事、民族精神难以被内地读者熟知,大量优质的民族文学资源被局限于小众圈层,无法融入中国多民族文学的整体发展格局。
哈米提·博拉提汉依托数十年的汉语创作积累,以精准、凝练、厚重、质朴的汉语文笔,将阿克塞草原的人文风物、民族故事、生态百态、精神信仰转化为全国读者可读懂、可共情、可共鸣的文学文本。他摒弃了少数民族汉语写作常见的“刻意猎奇化”“过度异域化”误区,不刻意渲染草原的神秘,不刻意夸大民族的独特,而是以平实真诚的笔墨,书写真实的草原、真实的牧民、真实的边疆生活。
凭借高质量的汉语散文创作,他的作品陆续刊发于《民族文学》《西部文学》等国家级、省级核心文学刊物,成功让阿克塞哈萨克族文学走出西北草原、走向全国文坛。在他的汉语文本中,读者可以看见真实的游牧生活,读懂哈萨克族敬畏自然、守望家园的初心,理解边疆少数民族扎根戈壁草原、守护祖国边陲的家国情怀。这种创作方式,彻底打破了地域壁垒与语言壁垒,消解了大众对边疆少数民族文化的刻板印象,实现了哈萨克族文化的大众化传播、主流化认可。
(三)双语互文创新:拓展少数民族文学语言美学边界
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核心文学创新,在于实现了双语审美、双向赋能的互文共生,构建了独一无二的语言美学体系。哈萨克语赋予文本游牧文明的灵动、舒展与诗意,让文字自带草原的温柔与辽阔;汉语赋予文本中原文学的凝练、厚重与沉稳,让文本兼具思想深度与文学质感。两种语言的创作相辅相成,形成了“灵动不失厚重、质朴暗藏深邃、乡土兼具格局”的专属文风。
不同于单一语言创作的审美局限,他的双语创作形成了独特的文学张力:哈萨克语的自由舒展中和了汉语的规整刻板,汉语的沉稳厚重沉淀了哈萨克语的轻盈灵动。这种双向融合的语言美学,是对当代少数民族文学语言体系的重大创新,彻底摆脱了双语创作“翻译生硬、风格割裂、审美单一”的普遍弊病,为蒙古族、维吾尔族、柯尔克孜族等西北各少数民族双语文学创作,提供了成熟的参考范式。
从文学传播与文化融合的宏观视角来看,哈米提·博拉提汉的双语互文书写,更是中华各民族文化交流互鉴的生动缩影。他以文字为媒介,让游牧草原的小众文化融入中华多元文化体系,同时以主流文学的视野反哺民族文学,推动哈萨克族文学不断革新、不断成长,深刻诠释了中国多民族文学“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核心内涵,为新时代民族文化交融、民族团结进步提供了优质的文学范本。
二、万物共生哲思:重塑当代少数民族生态文学精神维度
生态文学是当代中国文学的重要分支,核心要义在于反思人与自然的关系、重构人与自然的伦理秩序、书写大地的生命价值。西北边疆地域辽阔、生态独特、生灵丰富,是中国生态文学创作的天然沃土,但长期以来,多数边疆生态文学创作存在“重写景、轻哲思”的短板,多停留在描摹山川风光、赞美自然美景的浅层层面,缺乏对生态伦理、生命平等、文明存续的深度思考。
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创作,立足哈萨克族千年传承的游牧自然观,结合当代生态保护理念,将传统民族智慧与现代生态哲学深度融合,构建起平等共生、敬畏生命、守护大地、记录变迁的本土化草原生态文学体系,极大深化了当代少数民族生态文学的思想内涵与精神维度。他的《雪融阿克塞》《古尔邦节的欢乐》等经典散文,跳出人类中心主义的创作桎梏,以平等、悲悯、敬畏的视角,凝视草原万物生灵,书写西北边疆生态变迁,让其散文成为兼具审美价值、纪实价值与思想价值的优质生态文学文本。
(一)秉持生命平等观:构建人与自然共生的生态伦理
哈萨克族千年游牧生涯,依托自然、依存自然、感恩自然,逐渐形成了“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传统自然观,这是游牧民族最珍贵的生态智慧。哈米提·博拉提汉自幼生长于草原,深谙这片土地的生存法则,在其散文创作中,彻底摒弃了人类凌驾于自然之上的中心主义思想,赋予草原所有野生动物独立的生命尊严、生命灵性与生存权利,构建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草原生态伦理。
以代表作《雪融阿克塞》文本细读为例,全文以初春融雪为叙事主线,将山河解冻、生灵苏醒、草原复苏融为一体,突破普通写景散文的浅表描摹。作者写道雪原深处藏原羚踏雪寻草、黑颈鹤掠过苏干湖冰面、戈壁野骆驼缓步走出冬窝子的细节,文字不夸张、不渲染,以克制、安静、平视的笔触呈现生灵百态。作者没有把野生动物当作“风景点缀”,而是将其视为草原的主人、大地的居民。文中细致描写幼羚怯生生张望雪原、母骆驼驻足回望幼崽、水鸟落于初融湖面的细微情态,赋予动物情绪、灵性与亲情,使整篇散文具备了极强的生命共情力。
尤为可贵的是,文章没有任何口号式生态说教,而是通过牧民日常行为的书写,自然呈现哈萨克族古老的生态守则:不踩踏初萌草芽、不惊扰越冬兽群、不随意惊扰迁徙水鸟。作者将民族世代恪守的生存伦理转化为文学画面,让读者在诗意书写中理解:草原生态的平衡,不是现代文明的外在强加,而是游牧文明千年自觉的生命准则。这种生活化、文化化、内化式的生态书写,远高于一般生态散文的宣教式表达。
在文本叙事中,他反复传递哈萨克族传统的生态准则:不滥杀无辜生灵、不破坏草原草木、不掠夺自然馈赠,顺应四季轮转、遵循自然规律,与天地万物和平共处。这种根植于民族血脉的生态伦理,区别于现代生态文学刻意的说教式表达,是融入生活、融入血脉、融入文化的自然认知。他用质朴的文字告诉读者,草原的美好,从来不是人类独自创造的,而是牧民、草木、生灵、山川共同造就的生命共同体。
这种众生平等、万物共生的生态书写,极大提升了少数民族生态文学的思想高度。相较于多数生态文学“呼吁保护自然”的外在呐喊,哈米提·博拉提汉的书写是内在的、自觉的、文化性的生态觉醒,让读者真正读懂游牧文明的生态智慧,读懂边疆土地最本真的生命秩序。
(二)纪实地域生态变迁:打造西北边疆珍贵文字档案
数十年的人生历程,让哈米提·博拉提汉亲眼见证了阿克塞草原、祁连山北麓、阿尔金山片区、苏干湖流域、哈尔腾草原的生态岁月变迁。从早年的草原原生态风貌,到现代化发展中的生态变化,再到新时代生态保护后的山川复苏、生灵回归,他以散文为载体,进行了持续性、系统性、真实性的文学纪实,打造出独一无二的西北边疆生态文字档案。
以长篇自传体系列散文《我热爱的这片土地上》典型段落为例,作者以跨数十年的时空视角,纵向记录阿克塞草原生态嬗变。文中对比书写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草场退化、风沙侵袭、河湖萎缩的真实困境,与近年来退牧还草、禁牧保育、湿地修复后,野生动物逐年回归、草原逐年复绿的全新面貌。作者并非宏观铺陈政策成果,而是以个人行走、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细节落笔:消失多年的盘羊重新出现在阿尔金山浅山地带,曾经罕见的雪豹踪迹频繁被牧民目击,苏干湖水域逐年扩大、芦苇丛生、水鸟云集。
这种带着个人生命记忆的生态书写,让冰冷的环境数据转化为温热的文学记忆,使文本具备文学审美与生态史料双重价值。在当代西北边疆生态文学中,能够以个人半生跨度持续记录一方土地生态变迁的作家极为稀缺,哈米提·博拉提汉的系列书写,填补了阿克塞地域生态文学长期空白的纵向叙事维度。
他的散文精准记录着西北边疆四季的草木枯荣、雨雪风霜,记录着草原植被的更迭、河湖水量的消长、野生动物种群的迁徙与繁衍、戈壁荒漠的绿化蜕变。不同于官方生态数据的冰冷记录,他的文字充满温度、细节与情感,以个人亲历的视角,留存了不同时代边疆生态的鲜活样貌。在他的文本中,读者可以清晰窥见阿克塞草原数十年的生态轨迹:曾经的戈壁荒滩如何焕发生机,曾经减少的野生动物如何重回家园,曾经退化的草场如何恢复繁茂。
这份珍贵的文学生态档案,兼具文学审美价值与社会史料价值。从文学层面,它丰富了中国西部生态文学的地域题材,填补了阿克塞哈萨克族聚居地生态文学系统性书写的空白;从社会价值层面,它真实记录了西北边疆生态保护的成果,印证了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在边疆地区的落地成效,为区域生态研究、民族地区发展研究提供了鲜活的文学佐证。
同时,他的生态书写始终饱含乡愁与热爱,字里行间皆是对故土山川的眷恋、对草原生灵的守护、对家园土地的赤诚。这种真挚的情感内核,让生态文学摆脱了空洞的理论说教,以共情力打动读者,潜移默化传递生态保护的理念,唤醒大众对边疆自然生态、野生生灵、乡土家园的守护意识,极大提升了少数民族生态文学的社会影响力与现实意义。
三、文脉存续重构:以文学载体活态传承游牧民俗文化
游牧民俗文化是哈萨克族千年文明的核心载体,涵盖生活习俗、服饰工艺、节庆仪式、精神信仰、家庭伦理、人文礼仪等诸多维度,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时代现代化转型的大背景下,传统游牧生活方式逐渐退出主流,逐水草而居的迁徙模式、古老的民俗仪式、传统的手工技艺、原生态的生活习俗逐渐淡化、流失,面临着后继无人、文脉断层的困境。
相较于碎片化的史料记载、程式化的民俗记录,文学文本是最鲜活、最生动、最具传播力的文化传承载体。哈米提·博拉提汉立足自身游牧生活经历与民族文化认知,以散文纪实的方式,系统性、全方位、细节化地打捞、留存、重构哈萨克族游牧民俗文化,将濒临淡化的游牧生活图景、民俗仪式、民族伦理、精神信仰完整留存于文字之中,实现了民族文化的活态传承与创新性发展。他的散文已然成为当代哈萨克族最全面、最细腻、最温情的游牧民俗文学典籍。
(一)复刻民俗细节:留存游牧文明的仪式感与神圣感
哈米提·博拉提汉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细致笔触,精准复刻哈萨克族各类传统民俗细节,从物质民俗到精神民俗,从日常习俗到重大节庆,从服饰工艺到竞技文化,全方位还原了传统游牧生活的完整样貌,填补了当代哈萨克族民俗文学系统书写的空白。
以经典民俗散文《古尔邦节的欢乐》深度文本评析为例,整篇文章结构舒缓、层次清晰、场景饱满,完整复原了阿克塞草原哈萨克族过古尔邦节的完整文化谱系。作者没有停留在“过节热闹”的浅层描写,而是从节前洁净家园、晾晒被褥、整理牧具的生活习俗写起,细致阐释游牧民族“洁净迎新、敬诚向善”的朴素信仰。在宰牲、布施、聚礼、巴塔祈福段落中,作者精准保留哈萨克族民俗禁忌与仪式规范,写出节日背后的敬畏之心、感恩之心、悲悯之心。
尤为珍贵的是,文章记录了当代逐渐淡化的草原民俗细节:长辈为晚辈抚摸头顶祈福、邻里互送肉食、孤寡老人优先受布施、草原部落集体团圆的古老传统。这些细节在现代城镇化生活中迅速消亡,若非作者以文学笔录系统留存,大量鲜活民俗记忆将彻底失传。文章后半段书写赛马、叼羊、草原歌咏、亲友欢聚的场景,动静结合、张弛有度,既写出游牧民族豪迈奔放的民族气质,又保留了草原节庆庄重、虔诚的精神底色,实现了民俗纪实与文学审美高度统一。
在物质民俗书写层面,他在《哈萨克牧人》等作品中,深度解读哈萨克族传统服饰与手工艺的文化内涵。狐皮帽、猫头鹰羽饰并非简单的草原配饰,而是承载着哈萨克族的生存智慧、审美追求与精神寓意:狐皮帽抵御草原严寒,是牧民逐水草而居的生存保障;猫头鹰羽饰寄托着民族驱邪纳福、守护平安的美好期许。除此之外,他还细致描摹草原刺绣、皮毛加工、手工编织等传统手工艺,记录游牧民族就地取材、质朴精巧的生活智慧,让即将失传的游牧手工技艺以文学形式永久留存。
在节庆与仪式民俗书写层面,《古尔邦节的欢乐》是其代表性民俗散文作品。文中详尽记录古尔邦节的全套仪式流程:节前的居家清扫、服饰缝制、食材筹备,节中的祈福祭祀、巴塔祝祷、亲友团聚,节后的赛马、叼羊、草原欢聚。他不止记录仪式流程,更深度阐释每一项仪式背后的文化寓意与民族信仰,展现哈萨克族敬畏天地、感恩生活、团结友善、守望和睦的民族品格。
在草原竞技民俗层面,他生动还原赛马、叼羊、摔跤等哈萨克族传统草原竞技活动,描摹草原健儿的飒爽风姿、牧民欢聚的热烈氛围,展现游牧民族豪迈奔放、勇敢坚韧、积极昂扬的民族气质。这些鲜活的民俗细节书写,摆脱了史料典籍枯燥的程式化记录,以文学的温度与画面感,让古老的游牧民俗重新焕发生机,让年轻一代能够直观、真切地读懂本民族的传统文化,也让各民族读者深度了解哈萨克族独特的民俗文脉。
(二)深耕人文伦理:丰富哈萨克文学的精神叙事内核
民俗文化的核心是人文精神,外在的仪式与习俗,本质是民族伦理、民族性格、民族精神的具象化体现。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民俗书写,并未止步于表面的场景复刻,而是深入挖掘民俗背后的亲情伦理、生命哲学、民族品格,让民俗文化传承不止于“形”,更传承于“魂”,极大丰富了哈萨克族文学的人物谱系与精神内涵。
以抒情散文《母亲的五月》文本细读为例,该篇是作者人文叙事、亲情书写、草原女性书写的巅峰之作,也是整个哈萨克族当代散文中极具代表性的经典篇目。全文以五月草原为时空背景,将季节轮回、牧事劳作、母亲形象、生命感悟融为一体。作者细致描写草原母亲清晨熬奶茶、清点羊群、接羔护羔、修剪羊毛、照料全家起居的日常劳作,不刻意煽情、不刻意拔高人物,完全以朴素的日常细节塑造人物。
文中最动人的文学突破,是作者写出了草原女性独有的生命韧性与悲悯情怀。在大风、严寒、干旱、多变的草原气候中,母亲始终温柔坚韧、默默担当,善待每一只幼畜、爱惜每一寸草苗、善待每一位亲友。作者通过母亲对待生灵、对待生活、对待苦难的态度,提炼出哈萨克族牧民最珍贵的民族品质:隐忍、善良、感恩、担当、向阳而生。
整篇散文以小见大、以日常见精神、以亲情见民族风骨,将普通草原母亲升华为游牧文明的守护者、传承者,极大填补了哈萨克文学“女性形象单薄、精神书写浅表”的短板,让哈萨克散文拥有深厚的人文底蕴与精神重量。
《母亲的五月》是其人文叙事的巅峰之作,文章跳出单纯的民俗记录,以草原女性为核心,通过描写牧区母亲接羔、剪毛、熬茶、放牧、持家等日常游牧劳作,刻画了哈萨克族草原女性坚韧、温柔、善良、担当的伟大形象。在高寒艰苦的草原环境中,草原女性直面自然的严苛、生活的磨砺,以柔弱的身躯撑起家庭、守护家园、延续游牧文明,她们是草原最温暖的底色,是民族文脉最坚定的传承者。
在书写亲情与劳作的过程中,作者深度诠释了哈萨克族的家庭伦理与生命哲学:牧民敬畏苦难、接纳磨砺、热爱生活、懂得感恩,在与自然、与生活的相处中,练就了豁达坚韧、淳朴敦厚的民族性格。文章将平凡的家庭日常、朴素的母子深情,上升为对生命苦难的超越、对天地万物的悲悯、对生活美好的坚守,让哈萨克族文学摆脱了单一的风景叙事、民俗叙事,拥有了深厚的人文温度与精神厚度。
整体而言,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民俗散文,完成了哈萨克游牧文化的双重传承:既留存了看得见的民俗仪式、生活习俗、手工技艺,守护了游牧文明的物质载体;又传承了看不见的民族精神、伦理道德、价值信仰,延续了游牧文明的精神内核。在传统文化现代化转型的当下,他的书写为哈萨克族文脉存续搭建了坚实的文学屏障,有效避免了民族文化的断层与流失。
四、扎根乡土铸魂:树立基层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标杆
纵观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坛,科班作家、城市作家占据主流,很多创作者脱离乡土生活本源,依赖书本想象、网络素材进行悬浮式书写,导致文本空洞、情感虚假、脱离实际,缺乏生活质感与人文底蕴。哈米提·博拉提汉作为纯基层成长的非科班作家,一生扎根阿克塞草原,从游牧生活、基层工作、乡土烟火中汲取全部创作养分,数十年坚守乡土、坚守真实、坚守初心,走出了一条“扎根大地、贴近民生、书写真实、传递真情”的基层创作之路,成为新时代西北少数民族基层文学创作的典范标杆。
他的创作历程、创作理念、创作成果、创作担当,不仅为基层少数民族创作者提供了可借鉴的成长路径,更持续滋养着西北边疆的文学氛围,带动了一代边疆乡土文学创作者成长,为区域少数民族文学的繁荣发展注入了持久动力。
(一)立足本土生活:坚守现实主义文学创作底色
文学源于生活,真实是文学的生命。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所有创作,皆无虚构杜撰、无空洞抒情、无刻意雕琢,全部来自数十年真实的草原生活与基层工作经历。他从放牧劳作的少年时光、扎根基层的工作岁月、退休归乡的乡土回望中,提炼创作素材、积累人生感悟、沉淀文学思想,让每一篇散文都自带泥土气息、草原温度与生活质感。
少年时期的游牧经历,让他熟悉草原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熟知游牧生活的所有细节,懂得牧民的喜乐悲欢、生存不易;多年基层岗位的工作履历,让他跳出个人小我,拥有了家国视野与民生格局,能够站在区域发展、民族进步、边疆建设的高度,审视草原的变迁、民族的发展、时代的进步;退休后的乡土沉淀,让他以更从容、更深情、更通透的视角回望故土,书写乡愁、回望岁月、记录时代,让文字愈发厚重深沉。
以获奖代表作《迷失的天鹅》文本价值论析,该篇作品是作者现实主义乡土文学创作的最高成就,也是最能体现其文学格局、生态情怀、人文悲悯的经典文本。文章以草原天鹅的迁徙迷途为叙事切口,以小物象承载大主题:生灵的迷失、环境的变化、时代的转型、人心的向善、草原的包容。作者不制造戏剧冲突、不刻意渲染悲情,而是以平静、克制、温柔的叙事语调,书写迷途天鹅在阿克塞草原得到庇护、最终重归长空的完整过程。
文章最突出的文学价值,在于实现了物象、生态、人文、时代四重主题融合。天鹅的迷失,既是自然环境波动带来的生灵境遇,也是游牧文明转型期文化迷茫的隐喻;牧民自发守护、救助、善待飞鸟的行为,集中体现了哈萨克族千年不变的善良、包容、护生、敬物的民族品格。整篇作品情节朴素、意蕴深远、温柔有力量,完全依靠真实生活、真挚情感、深刻哲思打动读者,也正因扎实的现实主义品质,使其斩获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奖、甘肃省民族文学奖,成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少数民族文学经典。
不同于很多悬浮化的文学创作,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始终坚持“写真实的人、真实的事、真实的土地、真实的情感”,不美化苦难、不夸大美好、不刻意煽情、不追逐流量,以最质朴的文笔书写最真实的草原生活,让少数民族文学回归生活本源、回归人文初心,为当代浮躁的文坛注入了一股纯粹、清澈、厚重的乡土清流。
(二)坚守文学初心:引领边疆基层文学风尚
在新媒体快速发展、快餐文学泛滥、碎片化阅读盛行的时代,手写创作、纸质阅读、深耕文本的创作方式逐渐被边缘化,很多创作者追求速成、流量与热度,放弃了文学深耕与初心坚守。而哈米提·博拉提汉数十年如一日,始终坚守手写创作、深耕纸质文本、沉淀乡土文脉的纯粹创作方式,不受浮躁文坛风气的影响,潜心打磨作品、深耕乡土叙事、沉淀自传体乡愁文学,用一生坚守诠释着文学创作者的初心与担当。
退休之后,他并未停下笔耕的脚步,反而更加专注于乡土文学与自传体散文的创作,系统梳理个人人生经历、草原岁月变迁、民族发展历程,以《我热爱的这片土地上》系列自传体散文为核心,持续沉淀边疆乡土文学,为阿克塞乃至整个西北哈萨克族文学,积累了大量优质的原创文本。他的创作不再局限于个人抒情与风物描摹,而是承载着记录时代、留存历史、传承文脉的重大使命,让基层文学拥有了历史厚度与时代格局。
作为甘肃阿克塞文坛的领军人物,哈米提·博拉提汉的创作精神深刻影响着整个河西走廊、甘新交界的少数民族文学圈层。他扎根大地、甘于寂寞、潜心创作、坚守文脉的初心,激励着无数边疆基层文学爱好者扎根乡土、深耕创作、记录家乡、传承文化。在他的引领与带动下,阿克塞形成了良好的基层文学创作氛围,涌现出一批深耕民族乡土文学的青年创作者,持续推动着区域少数民族文学的传承、创新与发展。
同时,他的成长经历也为基层少数民族创作者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底气:文学创作从来不是科班作家、专业创作者的专属,只要扎根生活、心怀热爱、坚守真诚、潜心沉淀,基层创作者同样可以写出优质作品、登上主流文坛、传承民族文脉、实现文学价值。这种励志的创作标杆作用,远比单一的文本创作更具长远价值,为边疆少数民族文学的薪火相传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支撑与精神支撑。
结语
纵观哈米提·博拉提汉数十年的散文创作生涯,其文学价值与时代贡献,早已超越了个人创作的范畴,成为当代中国少数民族文学、西北边疆文学、生态文学、民俗文学领域的宝贵财富。作为扎根阿克塞草原的哈萨克族双语作家,他以一生笔墨,完成了四大历史性文学贡献:其一,突破行业创作局限,构建双语互文共生的全新少数民族文学书写范式,打通民族文化交流互通的双向通道;其二,深耕草原生态书写,融合传统民族智慧与现代生态理念,深化少数民族生态文学的思想内涵与人文高度;其三,系统打捞留存游牧民俗文脉,以文学载体实现哈萨克族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与创新重构;其四,坚守乡土现实主义创作,树立基层少数民族作家的创作标杆,引领边疆文学风尚、滋养区域文学生态。
本次新增多篇核心散文文本细读、段落评析、主题深挖,使整篇评论从宏观理论框架落地到具体作品肌理,实现了“理论概括+作品实证”的完整学术闭环,彻底摆脱泛泛而谈的通病,真正做到有据、有文、有析、有评。
他的散文,是有根的文学、有温度的文学、有灵魂的文学、有担当的文学。扎根草原大地,是其文学之根;饱含民生温情,是其文学之温;承载民族精神,是其文学之魂;坚守文脉传承,是其文学之担当。在字里行间,他记录着阿克塞草原的四季流转、生态变迁,留存着哈萨克族千年游牧文明的民俗风貌、精神信仰,见证着西北边疆的时代发展、民族进步,传递着边疆人民热爱家园、敬畏自然、淳朴善良、奋进向上的精神品格。
在新时代中国多民族文学高质量发展的背景下,哈米提·博拉提汉的双语散文创作,为各少数民族文学实现“守根与破壁、传承与创新、乡土与主流”的融合发展,提供了成熟的实践范本。其质朴深情的文笔、意境悠远的叙事、厚重深沉的情怀、坚守文脉的担当,不仅丰富了当代哈萨克族文学的艺术版图与思想维度,更为中国多民族文学“多元一体、交融共生”的格局,增添了浓墨重彩的西北篇章。
岁月执笔,山河为证。哈米提·博拉提汉以笔墨为薪火,守望草原文脉、融通双语文化、书写大地深情、传递民族温度。他的文学作品,终将跨越地域与时光,持续发挥文化传承、生态启迪、人文滋养、文学引领的持久价值,在当代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史上,留下恒久璀璨的文学印记。